思前想後,還是決定分享一件沒有任何標籤的古著。
有些衣物只能供奉在衣櫥裡捨不得穿,但這一件沒有背負任何來歷的連身裙,卻陪伴我好幾個陽光熾烈的夏季。前年來到多倫多後,不斷擴張我的古著店地圖,初次踏入一間叫「MAMA LOVES YOU VINTAGE」的店鋪,在粉紅牆下的一排衣架上,我找到了這次最心愛的六〇年代波點裙。
因為囊中羞澀,我買古著鮮少用來收藏,就算多次見到Made in Hong Kong的毛衣,甚至是《花樣年華》風格的旗袍,強烈感覺來自家鄉的召喚,我也不會衝動買下來。穿不出去的古著留在家中積塵,就只能是一件歷史遺物,我樂於欣賞卻不想據為己有。然而遇見這一條短裙時,幾乎還不用試上身,便已知道它是我命中注定要擁有的裙子。
店員在衣領扣上小小的白紙,標記著這條裙是六〇年代的產物。我也無從考究,但它的確反映出模特崔姬(Twiggy)年代的佻皮活潑,是我最嚮往的年代精神之一。那是屬於年輕人的時代,邁開自由明快的腳步,擁抱一切的變革。例如萌芽於1955年的「Swinging London」文化熱潮,在六〇年代中萌攀至高峰,女生對「Mary Quant」的迷你裙一見鍾情,年輕人急於擺脫媽媽一輩穿及膝傘裙、手套配胸針的拘謹,宣告世界不再由富裕成熟的大人主宰。
繽紛如糖果紙的顏色,只長及大腿的前衛氣質,還疊加了太空時代伴隨而來的新面料潮流,如:聚酯、PVC、尼龍等人造纖維,對未來充滿奇幻想像。這條裙子的設計,恰好符合我對六〇年代風尚的理解:背心短裙呈A字形寬鬆剪裁,只有極不易察覺的修腰效果,是Mod Style典型的娃娃裝線條,不像五〇年代強調沙漏腰線,隱去女性婀娜的曲線,淘氣而爽朗。當時英國的It Girl—Twiggy,也常常穿著類似的無袖A字裙,大膽露出膝蓋,掩藏性別特徵,以一頭男孩短髮與纖細的身軀,扭轉了時尚界的審美。
裙上紅藍色的波點排列有致,像杯冒升著氣泡的蘇打水,雖然紅白藍三色讓人聯想到法式風情,我卻不由得想起泊在香港路邊的富豪雪糕車,《藍色多瑙河》的旋律叮噹流轉,不也很配襯波點的童趣與純真?波點一直是經典復古元素,而六〇年代的設計師更追求鮮明、玩味的幾何風格,毫不忌諱地運用撞色或大大小小的波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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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所擁有的這條裙子,在波點的顏色和尺寸上也頗乖巧規矩,再配上襯衫式的V字尖領,不會太過離經叛道,完美平衡地走在時代的鋼線之上。
湊近細看,布料呈微細的波浪皺紋,請教從事時裝設計的朋友C,她說有可能是聚酯縐紗(Polyester Crepe)。穿在身上非常輕透,容讓夏天的風隨心穿過。每次穿著它外出,架上太陽眼鏡,踏著一雙白色平底樂福鞋,總覺得自己像隻輕盈的小鳥,想要飛往更耀眼的陽光之下。無論是在湖邊散步、去市中心看芭蕾舞劇,或在城堡旁的餐廳慶祝生日,我都會自然而然地選中這條裙子。沒有成人沉重的包袱,毋須華麗裝飾來應付他人的目光,不必把身體束緊坐得端莊,這件不帶標籤、留下一兩處泛黃斑點的古著,總讓我感受到那永不過時的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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